一、实地走访记录
今年春分过后第八天,我从都匀市区出发,沿X901县道向西行驶四十分钟,抵达了此次调研的第一站——平浪镇凯口村龙井组。这个藏在云雾深处的布依族村寨,三年前还只有一条勉强通车的土路,如今已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路边新立的木质指示牌上写着“凯口古茶道·茶旅体验点”的字样。
龙井组共有四十七户人家,几乎家家种茶。组长蒙绍华告诉我,前年村里响应“都匀毛尖茶产业融合发展”的号召,开始尝试把茶园开放给游客。他领着我走上后山的梯田茶园,海拔约一千一百米,晨雾正从山谷间缓缓升起。茶园里间种着本地特有的桂花树和樱桃树,这是当地布依族祖辈传下来的种植习惯——茶吸花香,花助茶韵。
“去年清明那段时间,每天都有两三拨人上来拍照。”蒙绍华指着茶园尽头新修的一座竹木凉亭,“那是用村里集体经济合作社的钱建的,花了约三万块钱,游客可以在里面歇脚、品茶,看我们炒茶。”凉亭旁支着一口铁锅,一位身着靛蓝布依族服饰的老妇人正在演示“三炒三揉”的手工制茶技艺——这是都匀市布依族“三炒三揉”非遗项目(市级非遗)的核心工序。老妇人名叫杨秀英,今年六十七岁,从十二岁起跟着母亲学炒茶,她的手在摄氏二百多度的铁锅上翻飞,茶叶在她掌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前年刚开始搞旅游的时候,村里人都不太信。”蒙绍华蹲在田埂上,卷了一支旱烟,“觉得城里人哪会跑到这山沟沟里来看茶树?结果去年光清明到五一,村里就接待了不下三百个游客,卖出去的茶叶比往年多了两成。”他指了指山脚下一排新翻修的吊脚楼,“那几户人家把老房子改成了民宿,旺季的时候一晚上能收一百二到一百五十块,还管一顿农家饭。”
从龙井组往南再走五公里,是平浪镇另一个茶旅试点村——摆桑村。这个村子的情况与凯口不同,它的茶园面积更大,但基础设施更差。村支书韦德勇带我走了一段尚未硬化的土路,路面上雨水冲出的沟壑清晰可见。“去年雨季,有辆自驾游的车陷在这里,我们全村出动才把车推出来。”韦德勇苦笑,“游客来了,体验感不好,下次就不来了。”
摆桑村现有茶园面积约六百亩,其中可采摘面积四百五十亩,但截至目前,村里没有专门的游客接待中心,也没有标准的停车场。游客来了,只能把车停在村小学的操场上。“我们去年申请了茶旅融合项目资金,大概三十万,到现在还没批下来。”韦德勇说这话时,语气里既有期待,也有无奈。
走访的第三个点是墨冲镇新蒙村懂里组。这个村子位于都匀市东南部,距离市区更远,约一小时车程。懂里组的特色在于,它保留了一片树龄超过百年的古茶树群落,数量约八十余株,最粗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这片古茶林是前年由市林业局挂牌保护的,随后村里便动起了茶旅的念头。
懂里组的组长陆荣昌告诉我,去年他们尝试搞过一次“古树茶采摘节”,请了市里的摄影师和几位自媒体博主来宣传,当天来了约一百五十人,大部分是都匀本地和周边县市的游客。“每人的体验费收五十块,可以自己采茶,然后由村里的师傅教着炒,炒好的茶自己带走。”陆荣昌算了一笔账,当天光是体验费就收了七千五百块,加上卖出的鲜叶和成品茶,总收入约两万块。“但那是最高峰的一天了,平时周末能来个二三十人就不错。”
不过,懂里组也暴露出一个普遍问题:缺少专业的旅游服务人员。陆荣昌坦言,村里会讲普通话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守的基本是老人和妇女,他们能炒茶、能种地,但接待游客、讲解茶文化、处理突发情况的能力明显不足。“去年有个游客被蜜蜂蜇了,我们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药,最后还是游客自己从车里翻出了风油精。”
三天后,我继续向北,前往毛尖镇坪阳村总岭组。这里是都匀毛尖茶的核心产区之一,海拔更高,常年云雾缭绕。坪阳村的茶旅起步较早,三年前就开始有茶企在这里试水“茶园民宿”模式。总岭组的一位茶农张贵发告诉我,他家有十亩茶园,前年把自家两层小楼改成了四间客房,去年又加盖了两间。“旺季的时候,房间要提前半个月订,主要是贵阳和广州来的客人,有的住三四天,天天跟着去茶园转。”
张贵发的茶园里安装了观景平台和简易的品茶区,还养了十几只本地土鸡。“客人想吃鸡,提前说,我现杀现炖,配上一壶今年的新茶,一顿饭收八十块,他们都觉得很值。”但张贵发也承认,茶旅的收入并不稳定。“一年里清明前后那一个月最忙,之后就是暑假带着孩子来的家庭多一些,到了秋冬季,基本就没什么人了。”
最后一天,我去了距离市区较远的归兰水族乡福庄村。这个村子以水族文化为特色,茶园规模不大,约两百亩,但村里有一座建于清乾隆年间的老茶坊,至今仍在沿用。福庄村的茶旅项目是去年才启动的,目前主要靠乡政府组织的“水族茶俗体验”活动吸引客流。村主任蒙永辉说,去年国庆节期间,他们搞了一场“水族祭茶神”的民俗表演,来了近四百人,把村里的停车场都挤满了。“但平时就冷清得很,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没有一个游客。”
从龙井组到福庄村,五天的实地走访让我看到了茶文化旅游在西南山区的真实图景:它确实在发芽,但生长得并不轻松。
二、经营者访谈
访谈对象一:老陈的“半山茶舍”
位置: 平浪镇凯口村龙井组,距村委会约1.5公里
投资规模: 约二十八万元
老陈全名陈德明,今年五十一岁,是土生土长的凯口村人。前年,他在自家十亩茶园旁建了一座三层的木结构茶舍,取名“半山茶舍”。一楼是炒茶工坊和品茶区,二楼三楼是四间客房,每间约二十平方米。“钱主要花在房子上,木料是从本地买的,人工请的是村里的人,省了一些。”老陈说,二十八万的投资里,有十二万是从镇上的农商行贷的款,剩下的十六万是多年的积蓄。
“前年刚开业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老陈坐在茶舍二楼的露台上,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盘今年新制的都匀毛尖。他告诉我,第一年的生意主要靠亲戚朋友介绍,全年接待了约一百二十位住客,平均每人住两晚,加上茶叶销售和餐饮,总收入约四万八千块。“算下来,连利息都还不上。”
转折发生在去年。老陈的儿子小陈从贵阳辞职回来帮忙,在抖音上注册了账号,开始发茶园晨雾、手工炒茶的短视频。“这小子有办法,去年春天一条视频突然爆了,有三十多万的播放量。那之后,电话就没断过。”去年全年,老陈的茶舍接待了约三百八十位住客,总收入约十一万块,其中住宿收入占了六成,茶叶和餐饮各占两成。“总算能维持了,但要说赚钱,还早。”
老陈现在最头疼的是两件事:一是人手不够,他和老伴两人既要炒茶、做饭,又要搞卫生、接待客人,旺季时常常忙到凌晨一两点;二是季节性太强,“清明前后房间不够住,到了冬天,经常一连十天空着。”
访谈对象二:王姐的“古茶林驿站”
位置: 墨冲镇新蒙村懂里组,古茶树群落入口处
投资规模: 约十六万元
王姐本名王秀珍,四十三岁,之前在外地打工,前年回村后,看到古茶树群落的旅游潜力,便用积蓄在古茶林入口处建了一间占地约八十平方米的平房,取名“古茶林驿站”。驿站的功能很简单:一个能容纳二十人的品茶室,一个卖茶叶和土特产的柜台,以及一个简易厨房。“去年又花了两万块,在屋后建了两个冲水厕所,游客反映厕所太脏了。”
王姐的投资比老陈少很多,但她的经营模式也更轻便。她不做住宿,只做茶体验和餐饮。“客人来了,我泡茶给他们喝,讲讲古茶树的故事,然后带他们去林子里转一圈,回来再炒茶。吃饭的话,就做本地家常菜,腊肉炒蒜薹、酸汤鱼、折耳根,每桌收一百二十块。”
去年,王姐的驿站总收入约五万二千块,其中茶叶销售占了一半,体验费和餐饮各占两成半。“比打工强,但也没强太多。”王姐说,她最大的成本是鲜叶采购。懂里组的古茶树产量有限,每年能采的鲜叶不过三四百斤,她必须从周边农户手里收茶青,一斤鲜叶的价格约二十五到三十块,一斤干茶大概需要四斤半鲜叶,光原料成本就占了一半以上。
“还有一个问题是,我这地方太偏了,很多客人找不到路。”王姐指着门外的土路说,从国道下来到懂里组,有将近四公里的土路,路况很差,底盘低的车根本开不进来。“去年有好几拨客人,开到半路就掉头走了。”
访谈对象三:小韦的“云端茶园民宿”
位置: 毛尖镇坪阳村总岭组,海拔约一千三百米
投资规模: 约四十五万元
小韦全名韦志强,今年三十二岁,是三个访谈对象里最年轻的。他三年前从深圳辞工回老家,用打工攒下的二十万积蓄,加上从父母那里借的十五万,又在信用社贷了十万,建了这栋三层楼的民宿。“我的想法不一样,我不只是做茶旅,我想做‘体验式农业’。”小韦的民宿有六间客房,每间都有大落地窗,正对茶园。楼下还有一个能容纳四十人的多功能厅,可以搞茶会、团建、手工课。
小韦的投入是三人中最大的,但他的收益也相对可观。去年,他的民宿全年入住率约百分之四十五,旺季时能达到百分之九十,淡季则降到百分之十五左右。全年总收入约十八万块,扣除人工(他雇了一个本村阿姨帮忙打扫和做饭)、水电、食材、茶叶采购等成本约八万块,净收入约十万块。“如果算上我的工资,一年大概能赚八万块,比在深圳打工少,但在这里生活成本低,而且自在。”
小韦的烦恼在于同质化竞争。“今年周边又新开了两家民宿,风格、价格都差不多,客人开始挑三拣四了。”他正在考虑增加一些差异化内容,比如与本地布依族非遗传承人合作,开设“三炒三揉”的长期培训课程,或者推出“茶山徒步+露营”的深度体验线路。
三、成本收益明细表
以下数据基于今年调研的典型茶旅经营者(以“半山茶舍”类中等规模投资为例),单位:元(今年币值)。
| 项目 | 说明 | 金额(元) |
| 一、初始投资 | | |
| 房屋建设/改造 | 木结构三层楼,含工料 | 180,000 |
| 基础设施配套 | 观景平台、步道、品茶区 | 35,000 |
| 设备购置 | 炒茶锅、制茶工具、茶具等 | 18,000 |
| 客房家具家电 | 四间客房配置 | 24,000 |
| 停车场修建 | 简易硬化,约100㎡ | 8,000 |
| 证照办理及杂费 | 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等 | 5,000 |
| 初始投资合计 | | 270,000 |
| 二、年度运营成本 | | |
| 鲜叶采购 | 约600斤鲜叶,均价28元/斤 | 16,800 |
| 人工成本 | 家庭用工折算1.5人,按本地工价 | 36,000 |
| 水电燃气 | 含炒茶用柴火 | 5,400 |
| 食材采购 | 用于餐饮接待 | 12,000 |
| 房屋维护及折旧 | 按20年直线折旧 | 13,500 |
| 营销推广 | 网络平台、广告物料 | 3,600 |
| 保险及税费 | 财产险、小额税费 | 2,400 |
| 年度运营成本合计 | | 89,700 |
| 三、年度收入估算 | | |
| 住宿收入 | 按年均入住率35%,日均房价130元 | 33,215 |
| 餐饮收入 | 按年均接待250人次,人均消费65元 | 16,250 |
| 茶叶销售 | 自产+代销,约250斤成品茶 | 45,000 |
| 体验活动收入 | 采茶、制茶体验,约300人次,人均50元 | 15,000 |
| 土特产销售 | 腊肉、蜂蜜等代销品 | 6,000 |
| 年度收入合计 | | 115,465 |
| 四、年度净收益 | | 25,765 |
| 五、投资回收期 | 初始投资÷年净收益 | 约10.5年 |
说明: 以上数据为中等规模茶旅项目的典型估算。实际运营中,淡旺季差异极大,清明前后一个月可能贡献全年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以上。部分经营者因自有茶园面积较大,鲜叶采购成本可降低百分之三十至五十。人工成本为家庭用工的折算值,若全部雇佣外人,实际支出将增加约一倍。
四、风险与注意事项
1. 季节性断层风险
茶文化旅游具有极强的季节性。以都匀毛尖为例,明前茶采摘期集中在三月下旬至四月下旬,这期间游客量占全年的百分之六十以上。进入五月后,随着气温升高和茶叶采摘结束,游客数量断崖式下降。暑假期间虽有少量亲子游客,但数量有限;秋冬季节则基本进入“冰冻期”。这种季节性波动导致经营者全年大部分时间处于亏损或保本状态,仅靠旺季收入难以覆盖全年成本。
建议: 开发四季产品线。春季主打采茶制茶体验,夏季可推出避暑茶山徒步、溪涧品茶等清凉项目,秋季结合丰收节庆开展茶果采摘、茶染手工等文化体验,冬季则围绕围炉煮茶、茶汤火锅等暖冬主题。同时,可尝试与周边景区联动,将茶旅纳入区域旅游线路中,延长游客停留时间。
2. 基础设施瓶颈
走访的五个村组中,有三个存在道路硬化不足、停车场缺失、厕所卫生条件差等基础问题。懂里组的王姐说,去年有游客在她的驿站上厕所后,直接在美团上写了一条差评:“厕所比老家的还脏,差点没吐出来。”这条差评后来影响了约二十个潜在订单。
建议: 在投入茶旅项目前,先将水、电、路、厕、网等基础设施列入优先项。可申请政府乡村振兴专项资金,或与村集体合作,以“村集体出地、村民出工、政府补贴”的模式进行改造。此外,建议统一规划垃圾处理和污水处理设施,避免因旅游开发导致环境破坏。
3. 人才与服务的困境
懂里组的陆荣昌说,全村五十三户人家,能流利使用普通话的年轻人不超过八个,且大部分在外地。留守的中老年人虽然手艺精湛,但缺乏服务意识和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部分经营者反映,游客投诉最多的问题不是茶不好喝,而是“沟通不畅”“态度生硬”。
建议: 与当地职业院校合作,开设茶旅服务短期培训班,内容涵盖普通话、礼仪规范、急救常识、网络营销等。同时,鼓励外出务工的年轻人返乡创业,可给予一定的创业补贴或贷款贴息。对于小规模经营者,建议采用“家庭式接待”模式,减少服务环节,以真诚和质朴弥补专业性的不足。
4. 同质化竞争加剧
小韦的担心并非个例。今年调研中,我发现仅毛尖镇坪阳村一个行政村,就有七家提供类似茶旅体验的民宿或驿站,且内容高度雷同:采茶、炒茶、品茶、农家饭。当所有经营者都提供同一套“菜单”时,价格战便不可避免。部分经营者为了吸引客源,将住宿价格从一百五十元降至八十元,直接拉低了整个区域的利润水平。
建议: 差异化定位是破局的关键。可以利用本地独特的资源禀赋,例如懂里组的古茶树群落可以主打“百年古树茶文化”,福庄村可以突出“水族茶俗”的非遗特色,凯口村的布依族“三炒三揉”非遗技艺则是天然的IP。此外,可开发深度体验课程,如为期三天的“制茶师入门班”、为期一周的“茶山生活营”,将观光游转变为研学游。
5. 资金与政策的不确定性
摆桑村的韦德勇告诉我,他们村申请的三十万茶旅融合项目资金,去年就已上报,但截至目前仍未批复。这种政策落地的时间差,让很多村组和经营者陷入“想干干不了,等又等不起”的尴尬境地。此外,部分经营者反映,民宿改造涉及土地性质问题,若房屋位于基本农田保护区内,扩建或新建都存在法律风险。
建议: 在投资前务必摸清政策底牌。建议与乡镇政府和自然资源部门对接,确认土地性质和规划许可。对于资金问题,除了申请政府补贴,还可考虑“合作社+农户”模式,由村集体统一申报项目、统一规划,村民以土地或房屋入股,风险共担、收益共享。同时,建议购买相应的农业保险和旅游责任险,降低意外损失。
6. 生态承载力隐忧
茶旅开发往往伴随着茶园环境的改变。龙井组的部分茶园为了修建观景台和步道,砍掉了原本与茶共生的桂花树和樱桃树;懂里组的古茶林周边,游客踩踏导致部分区域土壤板结,影响了茶树根系生长。生态是茶旅的根基,一旦破坏,便难以修复。
建议: 坚持“最小干预”原则。观光设施尽量使用本地材料,步道采用架空木栈道或碎石路,避免大面积硬化。在古茶树周边设置围栏和指示牌,引导游客在指定区域活动。可引入“碳汇茶旅”概念,通过游客认养茶树、参与生态维护等方式,将生态保护转化为旅游体验的一部分。
五、参考资料
1.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都匀市茶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方案(前年—今年年)》.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内部文件,前年.
2.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去年年度黔南州茶旅融合发展调研报告》.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简报,去年.
3. 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贵州省乡村旅游发展指南(试行)》. 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官网,2022.
数据来源: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公开数据、黔南州茶产业协会调研简报、实地访谈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