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实地走访记录
今年三月,黔南的春雨刚歇,我沿着都匀市平浪镇凯口村的盘山公路往上走。路两旁的茶树新芽正冒,叶片上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这是今年第三次进山了——前两次分别在去年冬天和前年秋天,为的是追踪同一个课题:都匀市布依族“三炒三揉”非遗项目(市级非遗)的当下生态。
凯口村十三组,是这次走访的第一站。这个寨子藏在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的山坳里,布依族人家依山而居,屋前屋后都种着茶树。寨子里的老茶农韦阿婆告诉我,她家做“三炒三揉”已经传了四代人。“我小时候,外婆炒茶,满屋子的香气,几里路外都闻得到。”韦阿婆今年七十三岁,说话时手里正捏着一把刚采下的茶青,叶片匀整,色泽深绿。
“三炒三揉”的工艺,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功夫活。第一炒叫“杀青”,锅温要控制在两百到两百二十度之间,茶叶入锅后,双手要不停地翻抖,让每一片叶子均匀受热。韦阿婆说,这步最考手艺,“火大了叶子焦,火小了青气去不掉”。杀青后的茶叶要立刻上揉捻台,用手掌顺着一个方向揉,力度要“柔中带刚”,把茶叶揉成条索,同时挤出部分茶汁。揉好后,再回锅复炒,温度降到一百六十度左右,边炒边抖散,让茶叶失水定型。然后是第二次揉捻,这次更轻,目的是让条索更紧实。第三炒最讲究,文火慢烘,锅温在八十到一百度之间,边炒边闻香,直到茶叶含水量降到百分之六以下,才算完成。
“三炒三揉”的工艺,核心在于“火候”与“手法”的配合。韦阿婆说,她年轻时一天能炒十斤干茶,现在老了,只能炒五六斤。“但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学的少了。”她指了指寨子东头,“去年村里搞了个培训班,来的人还没十个。”
去年七月,我在凯口村村委会看到过一份培训记录:都匀市农业农村局组织的非遗技艺培训班,为期五天,报名三十人,实际到课十八人,其中四十岁以上的占了十四人。负责培训的农技员老罗私下跟我说:“年轻人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嫌炒茶苦。这手艺,要传下去,难。”
前年冬天,我走访过平浪镇另一头的罗雍村。那里有个小型的茶叶合作社,负责人是布依族汉子罗朝忠。他带我看过合作社的加工车间——其实就是一个改造过的农家院子,两口铁锅,一台揉捻机,几口竹筛。“三炒三揉”在他们那里变成了“两炒两揉”——因为机器揉捻省了人工,但罗朝忠承认,机器揉出来的茶,“香气和口感差一截”。他说:“真正的手工‘三炒三揉’,一锅茶要一个半小时,机器只要二十分钟。但老茶客一喝就知道区别。”
今年二月,我又去了都匀市墨冲镇的白岩村。这里的布依族茶农有另一种做法:他们会在第三炒时,加入一点当地的桂花,让茶叶带上淡淡的花香。这种做法并不在非遗工艺的规范里,但村里人觉得“老祖宗传下来就这样”。我问村里最年长的茶农卢大爷,他说:“三炒三揉是规矩,加桂花是巧思。规矩不能丢,巧思可以留。”
这次走访,我总共去了七个村组:凯口村十三组、罗雍村四组、白岩村二组、平浪村九组、甲壤村六组、新坪村十一组、翁台村五组。每个地方做“三炒三揉”的手法都有细微差别——有的揉捻时间更长,有的炒制温度更高,有的会在第二炒后摊晾一段时间。但核心的“三炒三揉”框架是一致的:杀青、初揉、复炒、复揉、慢烘、轻揉。这六个步骤,构成了这道非遗工艺的骨架。
在凯口村十三组,我还记录了一组数据:今年春季,当地一芽一叶的茶青收购价是每斤十五到十八元,而用“三炒三揉”工艺制成的干茶,每斤售价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元之间。按四斤茶青出一斤干茶算,原料成本约六十到七十二元,加上人工和柴火,每斤成本约九十到一百元。利润空间并不大,但胜在稳定——老客户认这个味道,每年都会提前预订。
但问题也在这里。走访中,多位茶农提到,随着城市化和老龄化,愿意学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在罗雍村,罗朝忠的合作社里只有两个年轻人会完整的“三炒三揉”工艺,其他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再过十年,可能就没人会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人心里一沉。
二、经营者访谈
在平浪镇凯口村的集市边,我见到了化名“王其林”的茶叶经营者。王其林今年四十二岁,布依族,在凯口村口开了一家茶叶加工坊,门面不大,两间房,一间是炒茶车间,一间是品茶室。他做茶已经十八年,前年才正式把“三炒三揉”作为主打工艺。
王其林的投资规模,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加工坊的租金是每年一万二,设备(两口铁锅、一台揉捻机、一台烘干机、若干竹筛和竹匾)总投入约三万元。去年他收购了约八千斤茶青,加工后出干茶约两千斤,销售额约二十四万元。刨去原料成本、人工、水电、包装和运输,净利润大约在五到六万元之间。“不算多,但比出去打工强。”他说。
他告诉我,前年他专门去都匀市参加了非遗技艺培训,回来后开始严格按照“三炒三揉”的工艺做茶。“以前我也图快,用机器一锅炒,但老客户说味道不对。后来我试着手工做,第一批茶出来,他们尝了,说‘就是这个味’。”王其林说,他现在每年只做春茶,因为春茶的芽叶嫩,适合手工工艺。“夏茶和秋茶,我基本不碰,一是人工成本太高,二是口感比不上春茶。”
在墨冲镇,我采访了另一位经营者,化名“杨秀珍”。杨秀珍今年五十三岁,在白岩村经营一家小型茶厂,投资规模比王其林大得多——厂区占地约三百平方米,包括炒茶车间、包装车间、品茶室和仓库。设备投入约十五万元,年租金三万,去年收购茶青约两万斤,出干茶约五千斤,销售额约六十万元。但杨秀珍说,她的净利润并不高,“大概在八万到十万之间,因为人工贵”。
杨秀珍的茶厂雇了八个工人,其中五个是村里的布依族妇女,年龄都在四十五岁以上。她们负责手工炒茶,每人每天能炒五到六斤干茶,日工资一百二十元。“我们这里做‘三炒三揉’的,都是老人。年轻人不愿意学,嫌累。”杨秀珍叹了口气,“前年我招过两个年轻人,干了两个月就走了,说不如去城里送外卖。”
在平浪镇平浪村,我采访了化名“陈志明”的茶叶合作社负责人。陈志明今年五十八岁,合作社有三十七户茶农,茶园面积约两百亩。他前年投入了约二十万元,建了一个集中的加工车间,配备了六口炒茶锅和两台揉捻机。“我们合作社做‘三炒三揉’,但也会用机器辅助。比如第一炒用机器杀青,第二炒和第三炒用手工。”陈志明说,这样既能保证效率,又能保留手工工艺的细节。
陈志明的合作社去年产出干茶约三千斤,销售额约三十六万元。扣除成本后,每户茶农平均分到约六千元。“不算多,但比单打独斗强。”他说,合作社最大的优势是统一销售,“我们自己跑市场,直接对接贵阳的茶庄,省了中间商”。
三位经营者都提到同一个问题:市场对“三炒三揉”工艺的认知度不够。王其林说:“很多人只知道都匀毛尖,不知道布依族的‘三炒三揉’。我们要花很多时间去解释,去让客人品尝。”杨秀珍则说:“去年我把茶寄到广州一个茶博会,人家问这是什么工艺,我说是市级非遗,他们才感兴趣。”
但也有一些积极的信号。陈志明告诉我,去年都匀市农业农村局组织了一次“三炒三揉”工艺的推介会,邀请了二十多家省外茶商来考察。“有广东的茶商当场下了订单,要了五百斤。虽然数量不大,但说明有人认这个工艺。”他说。
三、成本收益明细表
以下数据基于今年春季的实地调研,币值为今年人民币。成本收益以每斤干茶为单位计算,综合了凯口村、罗雍村、白岩村三地的平均值。
| 项目 | 明细 | 金额(元) | 备注 |
| 原料成本 | 茶青(一芽一叶) | 60-72 | 按四斤茶青出一斤干茶,茶青收购价15-18元/斤 |
| 人工成本 | 手工炒制(含揉捻) | 25-30 | 熟练工每日炒5-6斤干茶,日工资120-150元 |
| 能源成本 | 柴火/电力 | 5-8 | 传统工艺多用柴火,部分用电力辅助 |
| 设备折旧 | 锅具、揉捻机、筛具等 | 3-5 | 按五年折旧计算 |
| 包装成本 | 简易包装(纸袋+标签) | 5-8 | 按每斤干茶包装成本计 |
| 运输成本 | 从村组到镇或市 | 3-5 | 按每斤干茶分摊 |
| 其他成本 | 场地租金、税费、损耗等 | 5-10 | 按每斤干茶分摊 |
| 总成本 | — | 106-138 | 取中位数为122元 |
| 销售价格 | 批发价(本地茶庄) | 120-140 | 视品质和客户关系浮动 |
| | 零售价(品鉴+线上) | 150-180 | 部分经营者通过微信等渠道零售 |
| 毛利润 | 批发模式 | 14-2 | 利润空间极小,部分批次可能亏损 |
| | 零售模式 | 44-42 | 利润空间相对可观 |
说明:
1. 上述成本收益为手工“三炒三揉”工艺的典型情况,不同村组因人工、原料、销售渠道差异,数据会有浮动。
2. 批发模式利润极薄,主要靠走量;零售模式利润较好,但需要稳定的客户群和品牌认知。
3. 若采用机器辅助(如杀青用机),人工成本可降低约10-15元/斤,但香气和口感可能有所下降,售价也会相应降低。
4. 今年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对非遗工艺茶农有少量补贴(每户约500-1000元),但并非普遍覆盖,且需申请审核。
四、风险与注意事项
1. 工艺传承风险
“三炒三揉”作为都匀市布依族非遗项目(市级非遗),其核心在于手工技艺的传承。但走访中,七个村组中熟练掌握全套工艺的茶农,平均年龄在五十五岁以上。凯口村十三组能独立完成“三炒三揉”的茶农仅有六人,其中两人年过七十。若不采取系统性培训措施,未来十年内,这一工艺可能面临失传风险。
2. 市场认知度不足
与都匀毛尖等知名品类相比,“三炒三揉”的公众认知度较低。在都匀市区的茶叶市场,标注“三炒三揉”工艺的产品不足百分之十。多数茶商和消费者对“三炒三揉”仅停留在“听说过”层面,缺乏品鉴经验。这意味着经营者需要投入较多精力进行市场教育和品牌推广,短期内难以快速扩大销量。
3. 成本与价格倒挂
从成本收益明细表可以看出,手工“三炒三揉”工艺的成本较高,批发价与成本接近持平,利润空间极薄。若遇到茶青价格上涨或人工成本增加,经营者可能面临亏损。建议经营者优先发展零售渠道,或通过合作社统一议价、统一销售,以提升利润空间。
4. 品质稳定性难题
手工工艺受制于个人经验和状态,不同茶农、不同批次的产品品质可能存在差异。走访中,多位经营者反映,同一茶农在不同天气、不同心情下炒出的茶,香气和口感会有明显不同。这对品牌化运营构成挑战。建议经营者建立品控标准,每批茶进行感官审评,确保品质一致性。
5. 政策依赖风险
当前,“三炒三揉”工艺的推广和培训主要依赖都匀市农业农村局的资金和项目支持。若未来政策调整或资金削减,培训、推介等活动的持续性将受影响。经营者应逐步建立自身造血能力,避免过度依赖政策扶持。
6. 气候与原料风险
今年春季,都匀地区遭遇了短期干旱,部分村组茶青减产约百分之十五。原料价格随之上涨,间接推高了成本。此外,极端天气事件(如倒春寒、暴雨)也可能影响茶青品质。建议经营者建立稳定的原料供应渠道,或适当扩大自有茶园面积。
7. 品牌建设注意事项
在推广“三炒三揉”工艺时,应避免使用绝对化用语(如“最正宗”“唯一传承”)。非遗工艺强调传承与创新,但创新需在尊重核心工艺框架的前提下进行。建议突出“布依族文化”和“手工匠心”两个维度,避免陷入“老古董”或“纯噱头”的定位误区。
五、参考资料
1.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关于推进都匀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茶类技艺保护与传承的实施方案》(都农发〔前年〕27号)
2.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黔南州手工制茶工艺调研简报》(去年年第3期)
3. 都匀市平浪镇人民政府《凯口村、罗雍村茶叶产业发展情况统计表》(去年年度)
数据来源: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公开数据、黔南州茶产业协会调研简报、实地访谈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