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依寨的茶香：从火塘到市场的传承之路

一、实地走访记录

今年三月，我沿着都匀市平浪镇蜿蜒的山路，第二次走进凯口村布依族聚居的摆朗组。与三年前第一次到访时相比，村口那棵老榕树下的茶青交易点热闹了许多。三年前，这里只有两张条凳和一个电子秤，今年，水泥台面上摆着三台电子秤，旁边还支起了一顶遮阳伞，伞下坐着五六位身着靛蓝布依服饰的妇女，正用布依语低声交谈着茶叶价格。

摆朗组位于凯口村西南面，海拔约1200米，常年云雾缭绕。村里至今保留着布依族传统的“火塘茶”制作方式——在堂屋的火塘边，用铁锅手工杀青、揉捻，再以竹筛摊晾。三年前第一次走访时，全组57户人家中，只有12户还在坚持用传统方式制茶，多数年轻人外出务工，茶园荒芜了不少。但今年再访，情况有了明显变化。

顺着石板路往组里走，我遇到正在茶园修剪茶树的布依族妇女罗应芬。她家位于摆朗组中段，紧邻着一条山溪。罗应芬告诉我，前年冬天，都匀市农业农村局的技术员来村里办过两期培训班，教大家改良修剪手法和有机肥施用。“以前我们只采春茶，夏秋茶基本不采，觉得不值当。去年开始，村里有人收夏秋茶青，一公斤能卖到五六块，大家才晓得夏秋茶也有用。”她指着山坡上连片的茶园说，今年她家把三亩多茶园都重新打理了，还补种了200多株本地群体种茶苗。

从摆朗组往东走约两公里，是平浪镇另一个布依族聚居点——卡鲁村下寨组。今年正月，我在这里参加了布依族传统的“祭茶神”仪式。仪式在下寨组组长韦国林家举行，堂屋中央的火塘里燃着松木，火塘边摆着新采的茶青、糯米、酒和香纸。韦国林用布依语念诵祭词，大意是祈求茶神保佑茶树茂盛、茶叶甘甜。仪式结束后，他用铁锅现场演示了都匀市布依族“三炒三揉”非遗项目（市级非遗）的核心工序：第一炒去青气，揉捻成条；第二炒提香，轻揉塑形；第三炒定香，收干水分。整个过程中，他不断用手背试锅温，全凭经验判断火候。

韦国林说，这项技艺是祖辈传下来的，但前些年差点断了。“年轻人觉得手工茶累人，又卖不上价。这几年游客多了，有人专门来村里找手工茶，一斤能卖到三四百，才慢慢有人愿意学。”他告诉我，去年村里有五个年轻人回来跟着学制茶，其中两个已经能独立完成“三炒三揉”的全部工序。

在卡鲁村下寨组，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挂着几串用稻草捆扎的茶饼。韦国林解释，这是布依族传统的“吊挂茶”，将压制成饼的茶叶用稻草串起，挂在通风处自然陈化，通常存放两年以上才饮用。“以前是自家喝，现在有城里人专门来收，说是这种茶有特别的陈香。”他指着屋檐下的一排茶饼说，今年村里打算统一包装，试试能不能卖到都匀市区的茶庄去。

离开卡鲁村，我沿着乡道继续往南，来到平浪镇最偏远的沙拉河村龙井组。这里仅有23户人家，全部是布依族。去年夏天，我曾在龙井组住过一周，当时村里正在修建一条长约2公里的产业路，连接茶园和村道。今年再去，路已经修通，一辆小货车正停在路边装运茶青。村民罗朝芬说，以前采了茶青要背一个多小时下山，现在车能开到茶园边，方便多了。

龙井组的茶园大多分布在海拔1300米以上的陡坡上，茶树树龄普遍在30年以上。罗朝芬家的茶地位于一片松林旁，这里的茶叶带有明显的松针香气。她告诉我，今年春茶开采比去年晚了约一周，主要是春季气温偏低。但雨水均匀，茶芽肥壮，品质比去年好。“我们布依族讲究‘茶要见山’，意思是茶树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茶就有什么样的味道。我们这里的茶，喝起来有山野气。”

在龙井组走访期间，我注意到村里有一处废弃的石砌建筑，据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生产队茶叶初制所。罗朝芬说，前年村里有人提议重修这个初制所，用来集中加工茶叶，但资金一直没落实。今年，都匀市农业农村局的工作人员来调研过，表示可以申请村集体经济项目支持。“要是能修好，我们就不用大老远把茶青送到镇上去加工了，能省不少运费。”

从龙井组返回平浪镇的路上，我顺道去了镇上的茶叶交易市场。今年春天的市场比往年热闹，摊位上不仅有本地茶农自产的手工茶，还有来自周边乡镇的机制茶。价格方面，手工制作的布依族“火塘茶”每斤在200元到500元之间，机制茶则在80元到150元之间。一位正在选购茶叶的顾客说，他每年都来平浪镇买茶，就认布依族的手工茶，“味道正，有烟火气”。

二、经营者访谈

在平浪镇平浪村，我见到了布依族茶农韦朝勇。他的茶叶作坊位于平浪村老街中段，紧邻着镇卫生院。韦朝勇今年四十二岁，家里三代制茶。三年前，他拿出约12万元积蓄，把自家老屋的堂屋改造成了标准化制茶车间，添置了揉捻机、烘干机和真空包装机。他管这叫“半手工”——杀青和理条用手工，揉捻和烘干用机器。

“投资的时候心里没底，毕竟是自家积蓄，万一赔了，一家人的生活都要受影响。”韦朝勇回忆说，当时妻子反对，觉得手工茶卖得贵但产量低，不如直接卖茶青省心。但他坚持认为，布依族的手工茶有市场，关键在于怎么卖。

韦朝勇的作坊去年生产了约800斤干茶，其中60%通过微信朋友圈和熟人介绍卖出，其余卖给镇上几家饭店和都匀市区的茶庄。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春茶采摘人工费每斤鲜叶约15元，每斤干茶需要4.5斤鲜叶，加上电费、包装费，每斤干茶的成本大约在80元。他的春茶定价每斤280元，夏秋茶每斤120元。“去年赚了大概6万块钱，虽然不多，但比出去打工强。”

今年，韦朝勇计划扩大生产，但面临两个问题：一是鲜叶来源不足，自家茶园只有5亩，需要从周边农户收购；二是缺乏稳定的销售渠道。他告诉我，去年有都匀的茶商来谈合作，想让他专供手工茶，但要求统一品牌和包装，他担心失去自主定价权，没有答应。

“我们布依族的茶，讲究的是‘一村一味’。同一个村，不同人家做出来的茶味道都不一样，统一包装反而没了特色。”韦朝勇说，他更想走“小而精”的路子，把品质做好，靠口碑慢慢积累客户。

离开韦朝勇的作坊，我前往平浪镇凯酉村，拜访了布依族茶农罗家兴。罗家兴的茶园位于凯酉村与平浪村交界处的一座山坡上，面积约20亩，是附近最大的布依族家庭茶园。三年前，他投入约30万元，在茶园边建了一栋两层小楼，一层是制茶车间，二层是民宿，打算搞茶旅结合。

“前年试营业，去年正式开张。客人来了，可以采茶、制茶、吃布依族农家饭，晚上住民宿。”罗家兴说，去年接待了大约200人次，大部分是从都匀市区自驾来的游客，也有少数从贵阳过来的。住宿加体验项目，每人收费180元，含一顿午餐和半斤茶叶。

罗家兴的投资回报并不理想。他算了一笔账：民宿有6个房间，去年入住率只有30%左右，加上餐饮和茶叶销售，总收入约8万元。而每年的固定支出包括人工费（请了两个本村妇女帮忙）、水电费、茶叶包装费、民宿维护费等，合计约5万元。也就是说，去年净赚约3万元，按30万元的投资算，回收周期至少需要十年。

“茶旅结合是条路，但靠我一个人做不起来。”罗家兴说，最大的问题是交通，从凯酉村到他的茶园，有一段3公里的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游客的车很难开上来。去年他向镇里反映过，但修路需要协调多个部门，至今没有动工。

在平浪镇，我还遇到了另一位布依族茶农——摆朗组的韦国秀。韦国秀今年三十八岁，之前在广东打工，前年回乡接手了父亲的茶园。她的做法与韦朝勇、罗家兴不同，主攻电商直播。她在抖音上开了一个账号，叫“布依阿妹的茶”，粉丝有1.2万，主要是通过短视频展示布依族制茶工艺和茶园风光。

“去年春天，我一个月卖了300多斤干茶，主要发往广东、浙江和江苏。”韦国秀说，她的茶叶定价比本地市场略低，春茶每斤220元，夏秋茶每斤90元，靠走量赚钱。但直播带货也有烦恼，一是快递费用高，每单快递费要15到20元，占成本的10%以上；二是退货率高，去年退货率约8%，主要是运输过程中茶叶破碎或包装破损。

韦国秀透露，她去年投入了约5万元用于购买直播设备和包装材料，全年销售额约18万元，扣除成本和快递费，净赚约4万元。“比打工自由，但收入不稳定。今年平台改了规则，流量没有去年好，我得想想新办法。”

在平浪镇走访期间，我注意到一个现象：布依族茶农的经营者普遍在40岁左右，年龄偏大，年轻人返乡从事茶叶经营的仍属少数。韦国秀算是返乡创业的典型，但她坦言，自己的同龄人大多还在外打工，不愿意回来。“种茶太苦了，一年到头忙，收入还不一定比打工高。”

三、成本收益明细表

基于对平浪镇摆朗组、卡鲁村、沙拉河村、平浪村、凯酉村等地布依族茶农的访谈，我整理了一份今年币值下的成本收益明细表。需要说明的是，以下数据基于当地中等规模家庭茶园（约5亩）的典型情况，实际数据会因茶园管理水平、气候条件、销售渠道等因素而有所差异。

| 项目 | 明细 | 金额（元/亩/年） | 备注 |

| 7. 其他 | 工具、杂费 | 200 | 包括茶篓、防虫板等 |

补充说明：

上述收益是基于自产自销模式，若通过中间商收购，春茶收购价约为每斤150-200元，夏秋茶约为每斤60-80元，每亩净收益将降至约1500-2000元。
若采用全手工制茶（如“三炒三揉”非遗工艺），加工成本会上升约30%，但售价可提高至每斤350-500元，净收益约4000-4800元/亩。
若发展茶旅结合（如罗家兴模式），需额外投入民宿建设及运营成本，初期投资较大，回收周期较长。
数据来源：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公开数据、黔南州茶产业协会调研简报、实地访谈整理。

四、风险与注意事项

在布依族茶文化传承与产业化过程中，我观察到以下几个需要关注的风险点：

1. 传统技艺传承的断层风险

尽管“三炒三揉”已被列为市级非遗，但实际掌握全套技艺的布依族制茶人正在减少。在平浪镇走访的12个布依族村组中，能够独立完成传统手工制茶的农户不足30户，且年龄普遍在50岁以上。年轻一代对制茶的兴趣有限，即便有少数返乡青年（如韦国秀），也更倾向于借助机器和电商进行规模化生产，手工茶的精细化程度有所下降。如果这一趋势持续，布依族传统茶文化的核心技艺可能在十年内面临失传风险。

2. 市场波动与价格不稳定

布依族手工茶目前主要依赖熟人介绍和本地市场，缺乏稳定的定价机制和品牌溢价。去年春茶价格在每斤200-500元之间波动，今年春茶价格则普遍下降10%-15%，主要原因是周边乡镇的机制茶大量涌入市场，拉低了整体价格水平。此外，电商渠道的退货率（如韦国秀的8%）也增加了销售成本，小规模茶农抗风险能力较弱。

3. 基础设施制约

沙拉河村龙井组、凯酉村等偏远村组的交通问题仍然突出。产业路虽已部分修通，但路面硬化率低，雨季运输困难。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前年曾规划在平浪镇建设一个区域性茶叶初制加工中心，但因土地审批和资金问题，至今尚未启动。基础设施的滞后直接影响了茶青的及时加工和茶叶的外运效率。

4. 标准缺失与品质分化

布依族手工茶目前没有统一的品质标准，各家各户的制茶工艺、采摘标准、储存方式各不相同，导致产品质量参差不齐。走访中，有消费者反映，不同农户的同批次茶叶，口感差异明显，难以形成稳定的消费预期。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去年曾起草过一份《布依族手工茶生产技术规范》征求意见稿，但尚未正式发布。

5. 土地与劳动力约束

平浪镇布依族村组的茶园多为山坡地，土壤贫瘠，且茶树品种混杂（本地群体种与福鼎大白茶混种），影响茶叶品质的一致性。同时，劳动力短缺问题日益突出。以摆朗组为例，全组常住人口中，60岁以上老人占40%，春茶采摘高峰期需要从周边乡镇雇佣临时工，人工成本逐年上升。

6. 文化符号的过度商业化风险

在走访中，我注意到部分经营者将“布依族”“非遗”“手工”等标签作为营销噱头，但实际上制茶工艺已大幅简化，与真正的传统“火塘茶”相去甚远。这种“文化搭台、商业唱戏”的做法，短期内可能获得收益，但长期会损害布依族茶文化的真实性和信誉度。都匀市布依学会对此表示担忧，认为应首先保护传统工艺的完整性，再谈市场推广。

7. 政策支持的持续性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近年来对布依族茶产业给予了一定的政策倾斜，包括技术培训、有机肥补贴、产业路建设等。但基层工作人员反映，这些项目多为阶段性安排，缺乏长效机制。例如，去年的茶树修剪培训只办了两次，覆盖农户不足50户；有机肥补贴标准为每亩100元，但申请手续繁琐，实际领到补贴的农户不足三分之一。

8. 气候变化的潜在影响

今年春茶开采推迟、去年夏季干旱导致部分茶园减产，都反映出气候变化对茶叶生产的影响。平浪镇气象站的数据显示，过去五年，当地春季平均气温上升了约0.8℃，极端天气（冰雹、干旱）频率增加。布依族传统茶园多为露天种植，缺乏灌溉设施，抗灾能力较弱。

建议关注：对于有意从事布依族茶产业的经营者，建议优先考虑以下三点：一是选择有稳定水源的茶园，降低干旱风险；二是与都匀市农业农村局或黔南州茶产业协会保持联系，及时获取技术培训和补贴信息；三是避免盲目扩大规模，优先在品质和品牌建设上投入。

五、参考资料

1.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都匀市茶产业发展规划（三年前-2027年）》（内部文件）. 都匀市农业农村局档案室，可凭单位介绍信查阅。

2.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黔南州布依族茶文化传承现状调研报告》（前年年）. 黔南州茶产业协会官网（qnztea.org.cn）公开下载，文件编号QNZCX-前年-003。

3. 都匀市文体广电旅游局.《都匀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前年年修订版）》. 都匀市人民政府网站（dys.gov.cn）“政务公开”栏目，前年年6月发布。

数据来源：都匀市农业农村局公开数据、黔南州茶产业协会调研简报、实地访谈整理。